隨遇而安

那是一陣　很悅耳的琴聲。
他停頓下來　拿下塞在耳朵裡準備開始聽音樂的耳機
很舒服的聲音　音符交錯的跳躍著
時而慢　時而快　然後沉重　帶點無奈的結束
那只是一個頓點罷了。
一曲再起
這次走了輕快的節奏
他不禁閉起雙眼　手指敲打著拍子
嘴裡哼哼唱唱著呢喃　搖頭晃腦
突然的　琴聲停了。
彷彿從夢裡驚醒　他疑惑
打開了房門　卻依舊很寧靜
他左右的查看　想知道是哪間房的房客彈的琴
「是誰啊...」
對面的門　開了
他嚇死了　現在這個月份很敏感
正急得要關上房門躲回床上　假裝什麼都沒看到時
「我吵著你了嗎？」
他透過門隙　看見了對面的房客
是一個女孩。
鬆了一大口氣　他推開門
「沒有啦」他微笑
「沒有就好」她也淺淺一笑
「我最近剛搬進來住　還在習慣啦　哈哈」
好不容易找到一間離學校近　又便宜的套房　呼
房租的壓力一直讓他很沉重
女孩走了出來　靠在門邊
「你就是新房客啊？我爸爸就是這裡的房東」
她繼續講
「一切都還ｏｋ嗎？」
「很好啊　原來妳是房東的女兒呀」
像很久沒見的朋友似的
他跟女孩聊了好久
音樂、學校、宵夜、甚至是別間的房客
「我還有事　要先出門囉」
她轉身就要進房　換衣服準備出門
「這麼晚啊？太危險了吧！」
「沒關係的　我只是到樓下買個東西」
「不行不行　妳一個女孩子　還是我陪妳去好了」
他進房拿了鑰匙　準備鎖上門時
「真的不用了」她淡淡的說　走出房門
然後　打開大門　關上
「噢...」
其實他有點懊惱
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呢！
每一天　琴聲都會在這個時候響起
一樣的曲目　琴聲也一直在同個地方停下
然後　就會聽見她打開房門　下樓買東西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　
男生嘛　要大方一點阿
想認識她　就主動一些嘛
「嗨」
今天很恰巧的在樓梯間　遇到也要上樓的她
她禮貌的微笑　「今天這麼早回家啊？」
他尷尬的抓抓頭髮　「沒啦...翹了下午的課...」
真糗！下午翹課溜回家睡覺　竟然被她遇到了＝　＝
「喔　可以問一下　別人都怎麼叫妳？」
嘿嘿　這一招是情場浪手阿頭教的　鐵定有效！
「阿皮　因為我很愛彈琴　piano　所以大家直接叫我阿皮」
阿皮阿皮　這個名字用在女生身上挺妙的
「我叫鄭伯戚　叫我北七就好了　啊不要亂叫喔！」
他暗暗的在心裡ＯＳ落淚
唉　爸啊　媽啊　
為什麼你要幫我取這個那麼容易被誤會的名字呢？
她微笑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在他心裡烙下的記憶就更明顯
阿皮　大學剛畢業　笑容很美　彈得一手好琴
而他
北七　準備考研究所　笑容喜憨　彈琴沒她厲害
可是一起住在這裡　都是晚睡族　
還很恰巧的都很喜歡上PTT
指著對方大笑　互喊鄉民好！
有這些共通點　倆人越來越熟悉
甚至會故意在PTT上丟水球搞笑
「ㄟ　我們明明就住對面耶」他邊打字邊笑
然後　到了一定時間　她便開始彈起鋼琴
然後　又到了某個節點　琴聲就停了
然後　這次他要假裝碰到她
於是他先打開了房門
算準時機　走到一樓時　她就剛好也下樓了
不期而遇這一招　還是情場浪手阿頭教的！
「咦～妳也出來買東西啊～」
「靠夭啊！這什麼爛梗！」他邊偷笑邊心底咒罵阿頭
這傢伙自稱的情場浪手一定是畫虎爛的啦！
五　四　三　二
熟悉的腳步聲到了
「咦～妳也出來買東西啊～」
心裡說不要講　但嘴巴挺誠實的嘛　囧
「對啊　要一起去嗎？」她輕快的走著
噢！阿頭！我錯怪你了！　他在心底大叫
這是一個好機會啊啊啊
他趕緊跟上她的腳步　並體貼的讓她走靠人行道那側
兩人買了些零食雜嘴　還有礦泉水
「其實我有個請求」他深吸一口氣
「嗯？」她專心的挑著餅乾
「那首很輕快的歌　我很喜歡」
深呼吸。
「我想幫這首曲子加上歌詞」
她愣愣的轉頭看著他　然後微笑
「好啊　明天我把譜拿給你」
喔喔喔！！！
夭壽送啦！！！
彷彿有幾百個Open醬在他旁邊彈跳著
替他大聲吆喝著「大王好棒啊！！！」
天空也綻放出好幾十朵煙火　咻咻咻的不停
「嗯嗯嗯！！！」他猛點頭　笑得嘴巴都酸了
「你先回去吧　我想在這裡邊吃東西邊想事情」
結完帳　她這麼說
「那妳要快回家喔　很晚了　一個女生會很危險」
他關心的提醒　希望她可別被搶了偷了　甚至拖去...
「嗯　你也是　小心過馬路　這裡的車晚上都開得比較快　尤其是巷子裡」
她打開餅乾　吃著最愛的洋芋片
點頭　他揮揮手　邊走邊跳的　開心回家
譜拿到了　雖然他忘了問為什麼到了一半就沒了
不過這應該不重要
因為不去注意　還是一段很棒的旋律
情場浪手阿頭曾語重心長的告訴他
「柏起啊　雖然你長得沒我帥也沒我有才華」
「但你還有一個優點　就是它媽的文筆真不錯」
他賭在這次了。
沒寫過歌　很緊張
更別提把自己的心情寫進歌裡　然後訴說情意
可是這次是個大好的機會
倘若成功了　他就能和她一起創作
她譜曲　他寫詞　
然後寫出一首又一首好聽的歌
他們的感情　肯定是越來越加溫
一直想著她的笑容
一直幻想她彈琴的時候
「來我房間吧　我把歌寫好了＾＿＾」
衝啊！！！！！
「唱給妳聽　只唱給妳聽」
拿著吉他　撥弄琴弦　他緩緩唱出
「
每個夜晚　妳都在我心裡調皮
讓我的心跟著妳　不在課本裡
有些時候　我真的好想問妳
是什麼魔力　讓我可以這樣想著妳
妳很神秘　可是帶著迷人氣息
陪妳在每個夜裡　其實我願意
那些時候　我真的好想問妳
是不是可以　給我一直想妳的權利
考試考零分　我一點都不在意
可是對妳的感情　一定是百分百真心
不論是逛街shopping　還是午夜場電影
我都願意　待在妳身邊　甘之如飴
每天都晚睡　我一點都不在意
可是陪妳的北七　一定是always opening
不論是颳風下雨　還是半夜PTT
只為了想讓妳明白　我　喜歡妳
啦～啦啦啦～嗚嗚～啦啦呼～
啦～啦啦啦～嗚嗚～啦啦呼～
親愛的小皮
請妳和我在一起
」
他彈著弦的手　還在抖
不敢抬起頭　看她的反應
「這首歌　很好聽」她微笑
「可惜我的譜只到這裡　挺可惜的」
她看著他
而他　等著回應
「對不起　我沒告訴你我有男朋友了」
她看著他　
只是他繼續低著頭　緊抱著吉他
「嗯.......................................」
心跳很快　可是就快碎了
「對不起」
她輕輕的起身　開門
「你會找到更好的女孩　比我更好」
關上門。
那一聲　響得多麼難過
淚靜靜的滴到了吉他弦上　
緊握的手指　泛白
頭還是低著　不敢抬起頭
因為　怕一抬頭　
就會讓眼淚滑過了臉頰
然後　就嚐到失戀的苦澀　和
心碎。
然後　再也沒聽見琴聲了
然後　再也沒聽見下樓聲了
然後　她離開了
於是他只能躲在房裡　
默默的彈著那首歌　
只是歌詞再也不想去想起來了
他又彈起這個旋律。
敲門聲。
他停下撥弄吉他的弦　開門
「房東你好...房租我已經繳了...」
留下這句話　他想趕快關上房門
「你剛剛彈的　是什麼？」
房東的語氣　很平穩　可是有一丁點激動的情緒
「喔...是我跟你女兒要的譜...」
「我覺得這首歌旋律很棒　所以就請她給我譜」
男子一瞬間的眼神　閃過不尋常
「跟我來」
他轉身　掏出口袋裡的鑰匙
開了那間在對面的房間
那間住著讓他著迷　卻又傷心的女孩的房間
「阿皮去哪了」
他提起勇氣　想知道現在她在哪
過得好嗎？
還是繼續彈著琴嗎？
跟她男朋友......幸福嗎？
「阿皮啊　去很遠的地方了」
男子輕輕的笑
房門打開
非常乾淨　非常整齊
桌上擺的　還是幾年前學校的課表　
彷彿好幾年都沒住人一樣
然後
他看見了
在鋼琴的上方
那張大大的　長方的黑色相框裡
裝的是阿皮的照片。
「阿皮五年前在樓下出車禍　走了」
男子還是一樣平穩的語調
只是藏著悲傷　與不捨
「當時她正譜著曲　打算將曲子送給她快過生日的男友
那天她寫完一個段落　累了　便下樓買東西吃
沒想到回來時　被在巷子裡超速行駛的轎車撞上
急救了一整夜　和一個早上
下午　她還是離開我們了...」
望著阿皮的照片　那個笑容
男子忍不住的眼眶濕紅
椅子和鋼琴上沉著一層灰塵
他伸出手指　抹去一道灰
然後
他看到了
已經泛黃的鋼琴譜
上面還寫著給最愛的你
音符到了某個地方　
就再也等不到主人將它們補上
他也忍不住　鼻子酸酸的。
　
只是
過了幾天後
他便搬走了
因為　某天當他在買東西時
聽見了店員討論著他
「聽說他住那間房子的三樓」
「是喔　有怎樣嗎？」
「那個買下房子三樓的阿伯」
「不是全家都過世了嗎？」
你確定
隔壁住的
是人嗎？

快門聲卡喳卡喳的響起
捕捉還在這裡的每一瞬間
「ㄟ　你們家的人不來嗎」
「喔　他們啊...」
我微笑
故意不在意這個話題
我繼續加入拍照的行列
身上的學士服很悶熱　汗都飆出來了
但是
也許有一部份　是心虛作祟
我還記得四年前的高中畢業典禮
我還記得當時的情境
在大家面前
我徹底的感到憤怒且難堪
「你看　那個女人是誰啊」
「她是走錯地方嗎？這裡是高中畢業典禮耶」
「我不知道　唉唷　她怎麼穿這樣來啊」
我假裝一同加入批判的行列
那個迎面走來的女人
其實不髒　只是頭髮有些凌亂
隨意用條橡皮筋就把頭髮綁起來
身上的衣服像是退流行的四十年代款
泛黃了　還有些小洞
臉上的妝很斑駁　東一塊西一塊
踏著不合腳的跟鞋　腳步有些搖晃
最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　像泡爛似的發白
她是我媽。
當下我非常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只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加入碎嘴行列
「幹　不要找到我　不要叫我」
我暗自在心中不斷祈禱
「賢仔　你在這裡喔」
媽媽瞇著眼睛　認出了躲在人群中的我
身旁的討論聲很有默契的一起靜止
然後隨即把目光　轉移到我身上
「王媽媽好！」
有人大聲的喊了出來
但同時我也聽到有人噗疵的偷笑
「喔...」
幹　不是都叫妳不要來了嗎！
我在心底反覆的大叫
「賢仔　我們先去禮堂了」
一群人馬上解散　　
帶著對我的討論聲　不時的回頭看著我媽和我
夠了　真的夠了！
「阿賢，媽媽...」
「我不是叫妳不要來！妳來幹嘛啦！」
我失控的吼叫出來
拳頭握的好緊　好緊
「你今仔日畢業，我想說來看你一下...」
媽媽心急了起來　試著想解釋
「我還跟隔壁的李太太借了這件衣服　想說不要穿太醜...」
別過頭去
我不想看見媽媽露出那樣的神情
一再一再的提醒我　
我家很窮！我是沒人教的小孩！
我是私生子！
從小到大　
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要被笑是沒爸爸的小孩
國小時被同學圍著大笑沒爸爸
就連老師也因為家裡沒錢讓我去他那裡補習
被冷眼看待　言語譏諷；
沒錢吃便當　只能在午飯時間溜去操場發呆
從那時開始我學會了　要對別人隱瞞我沒爸爸的事實
當個低調不出風頭的同學　什麼都隱藏
這樣的生活　我已經過的很習慣了
國中這麼過了
高中這麼過了
也想盡辦法考上外地的大學　脫離家裡
沒想到
我還是沒辦法一直藏住
「媽媽　我拜託妳　妳回去好不好」
不想看到她的臉　用著很冷的語氣
「我人都已經來了...」
媽媽幾近用著懇求的語氣　求我別趕她走
「妳走啦！」
很大聲　喊出去的那一刻　
我後悔推了她一把
路過的同學很多人　停下腳步
彷彿時間已經停了下來　只剩空氣在流動
我正眼望著媽媽　媽媽愣在那裡
「阿賢...」
媽媽很堅強　她並沒有哭
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在轉身的那一刻　腳步很慢　很慢
而我　不顧同學們的眼光
理直氣壯的　往禮堂走去
有那麼一瞬間
我瞧見她那雙發白的手掌
和被至親嫌棄的難過
大家都很有默契
不再談論這件事
繼續打鬧　繼續閒聊
我也不把它放在心上
繼續安排我的離家計劃
四年後了
原來四年前的記憶依舊這麼鮮明
上了大學　靠著家教和打工
我幫自己賺取生活費和學費
不跟媽媽拿取任何一毛錢
為了劃清界線　
連過年　我也是只回去一兩天
然後繼續賺我的錢
為什麼這麼討厭媽媽？
我試著去跟自己解釋原因
因為私生子的原因
因為家裡太窮　
因為...
我只替自己想。
其實我很清楚　媽媽為了我付出多少
家裡的錢　都是靠媽媽用勞力掙來的
白天在工廠做女工
晚上到餐廳幫忙洗碗洗盤子
回到家還要縫補別人拿來的衣物
透著昏黃的燈光　
泡水泡到發軟泛白的手指　顫抖著將線穿進針洞
這樣的情景　已經看過太多太多次了
但我總要將它視而不見
因為我腦子裡充滿著憤怒　和怨嘆
為什麼媽媽要這樣讓我沒有爸爸
為什麼我是出生在這裡
為什麼　有太多為什麼充滿著腦袋
然後我選擇了逃避
不去面對這些答案　也不想去解決
結束學生生涯
我鬆了一口氣
不會再有學費上的困擾
也正式的宣告獨立
雖然我好像很早就開始獨立了
看著往來的同學一一走入畢業典禮會場
我隨意找了個可以坐著的地方坐下
每個人　胸前都別著紅花　宣告畢業生的身份
有的捧著花束　
有的拿著相機拼命拍照
我微笑　別起畢業生的紅花
「媽　我畢業了喔　妳看到了嗎」
媽媽的照片靜靜的被我拿在手上
　
照片中的媽媽　躺在安寧病床上
很虛弱　很蒼白　但卻很滿足的微笑
我坐在床邊　抱著她　讓她躺在我的肩上
小心翼翼的不讓她手背上的點滴滑落
媽媽在我大二的時候
被醫生診斷出肝癌末期
當李太太打電話告訴我的那一刻
我才驚覺　過去我浪費了多少時間在跟自己嘔氣
我明明知道　媽媽為我付出多少
我明明知道　我能唸書　都是媽媽辛苦的賺錢
我明明知道　我很愛她
我用了最糟糕的方式　回報媽媽
對她不理不睬　也未曾對她表示感激
但媽媽還是默默的為我著想
就連她生了大病　還是不敢告訴我
因為她怕我會為了照顧她而學業退步
我很後悔
只有一年的時間可以好好的陪媽媽
那晚
我徹夜地陪在她身邊
她留了一句話給我
「阿賢　媽媽對不起你」
然後媽媽就閉上眼睛了
最後一句話。
我只能緊緊抓住她的手　不停的流淚
不敢哭出聲音
因為我怕媽媽聽見了　會捨不得離開
現在我又不自覺的眼眶濕了
又想起了四年前那樣的場景　那樣的心情
如果可以
媽媽
我要牽著妳的手　一起走進畢業典禮會場
告訴大家　妳是我媽媽　最偉大的媽媽
就算別人用怎樣的眼光看妳　我都不在乎
我要跟妳一起分享畢業的喜悅
要大家知道　因為妳　我才能站在這個地方
畢業歌開始響起了
大家開心的齊丟學士帽
互道聲珍重再見　鵬程萬里　
用相機留下彼此身影
媽媽
我畢業了喔。
在天上的妳　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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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純屬虛構嘿
好久沒寫文了　呼（煙）